2025年11月19日下午，李志清教授做客北京外国语大学“法语世界讲堂”，为师生带来题为“让世界认知中国——从戴高乐的一句名言谈起”的讲座。李志清教授曾荣获法国金棕榈教育“骑士”“军官”和“统帅”三级勋章，并担任多所法国大学客座教授，他凭借丰厚的跨文化阅历，围绕中国外语教育范式与跨文化传播策略，进行了一场深度思辨。讲座由法语语言文化学院副教授张敏老师主持。

在全球化与本土性激烈碰撞的今天，李志清教授开篇点题，直指核心：“法语学习者的终极目标是成为文化桥梁。”这一定位，无疑是对传统外语教学“工具理性”的一次深刻扬弃。

李教授提出“双向积淀”的核心理念，以此构建文化桥梁的两大坚实桥墩。一极是“深入的法国”：不仅是语言的精熟，更要力求对法国哲学、宗教和思维方式的真正理解，直至能运用法语思维进行有效沟通。另一极是“深厚的中国”：他犀利地批判了停留于“筷子使用”层面的浅层文化符号输出，强调唯有扎实的古文基础与通透的中国历史视野，才能解读当代中国的“所以然”，从而完成从“讲述中国”到“阐释中国”的质变。

在此基础上，他勾勒出法语学习者应具备的三重角色：文化传递者、解码者与中介者。这标志着一种“主体性”的觉醒——我们不再是西方文化的被动接受者或简单传声筒，而是敏锐的解析者、智慧的调停者和自信的发声者。

一、“以子之矛，攻子之盾”：规则内“博弈”

跨文化传播的最大困境，往往在于交流双方的“各说各话”。李志清教授以其与法国南特市长关于西藏问题的辩论为例，演示何为“兼顾尊严与效率的说服”。

面对分歧，他不止步于立场宣示，而是选择深入对方的知识体系，彻底瓦解其信源基础。他曾在法国国家图书馆耗时四天四夜，从西方传教士、英国政府的原始档案中寻找证据。最终，他以对方熟悉且信服的材料，凭借无可辩驳的逻辑在对方的规则场域内获胜。这场胜利，不仅是事实的胜利，更是方法论的胜利。它完美诠释了跨文化传播的核心原则：最高效的沟通，并非“声音”的压制，而是“借力打力”，是逻辑的对接与证据的征服。

二、“不破不立，破立并举”：策略性“忘我”

如何摆脱中国在海外“古老而神秘”的扁平化刻板印象？李志清教授的答案是：策略性“忘我”。所谓“破”，即巧妙解构文化符号的固有形态，积极寻求贴近对方认知的文化因子，实现精准的“文化转码”；而“立”，则是在情感共通的基础上，重构中国文化的深层叙事。

在阐释“人文性”(Humanité)原则时，李教授强调了法版唐诗的价值。当面对“忧国忧民”这一极具中国士大夫情怀的概念时，直接阐发哲学内涵可能收效甚微。而《悯农》法语版则成了理想的情感接口：它将宏大的“忧民”情怀具象化为农民艰辛劳作的生动画面，诗句中传达的深刻同情是超越时空、直击人心的普世情感。同样，法语版《出塞》中“Si le général volant de Longcheng vivait...”一句，巧用法语读者心领神会的条件时态，打“破”了中文原句直述语气及具体历史知识带来的理解壁垒，“立”起了诗人怀古惜今、渴望强盛的复杂心绪。这种暂时的、策略性的“忘我”，非但不是自我迷失，反而为了更精准、更深刻地实现“自我”的表达与植入，让民族情怀与智慧“润物细无声”。

三、“上善若水，水利万物而不争”： 一种“守护”与“建设”

李教授还从一个常被忽视的视角——国歌对比——入手，揭示了中法文化姿态的深层差异。《马赛曲》呼唤“用敌人肮脏的血灌溉我们的田野”，满怀向外改造的革命激情；而《义勇军进行曲》则高歌“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”，彰显的是向内守护家园的坚韧意志。这两种精神并无高下之分，但在当今渴望多元与和平的世界格局中，后者所蕴含的防御性、包容性与建设性姿态，这种“守护——建设”的文明基因，这种倾向于“理解——融入——共生”的民族秉性，与“美美与共”的理想高度契合，在跨文化交流中展现出不可取代的潜在优势，为构建一个真实、立体、和平的中国形象，提供了更具共鸣的叙事框架。

此外，李教授通过回顾中法关系史，指出了两国推进文明互鉴的积极因素。法国人对中国抱有某种天然亲近感，既源于戴高乐将军坚持独立自主的风骨，也源于两个拥有悠久文明的国度之间的相互欣赏。这种基于文明底蕴的共鸣，为消解中西方因意识形态差异导致的偏见打开了切入口。

讲座尾声，李志清教授以戴高乐将军的预言勉励后学，用看似朴素的方法论向我们证明：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化身为无坚不摧的“矛”，更能表现为因势利导的“水”。文明自信，不仅是对自身道路的坚守，更是对他者逻辑的理解与运用。作为新时代的外语学习者和文化传播者，我们更应秉持“择其善者而从之”的理性，以他者为镜，内观自身，塑造一种不卑不亢的文化自觉，让世界聆听一个真实、多元、深刻而可信的中国。

（撰稿人：薛鸿宇）